妈妈，我知道了你的“隐私”

　　早饭后，我和女儿在楼下刷车，突然接到弟妹的一个电话，说大舅刚刚过去，她和妈已经到了。我立即和妻子沟通，马上出发。女儿开车把我们拉到大舅家时，大舅的遗体已经被移至到灵床上。我们对着大舅的遗体哭过之后，到北屋里看到了先于我们到达的妈妈。只见她的眼睛里还含着流水。他和大妗子并肩坐在床沿上。我问妈妈：“看到到大舅了吗？”妈妈说：“没赶上。”说着，妈妈又是泪水涟涟。
    我不愿望着母亲伤心的样子，就出来在楼口站着。这时女儿来到我的身边，指着那个悬挂在楼口处的生死榜问我：“我舅爷为啥姓不和我奶奶一个姓啊？”我说：“一句话很难说清，有的地方我也说不好。”
    我望着生死榜，才晓得昨天是大舅81周岁的生日，没想到今天就辞世了。
    大舅是从去年国庆节后发现肺癌晚期的。生病期间，我和妻子先后看过他几次。前些日子到听说比先前好多了，可以到外边晒晒太阳，并且可以吃点东西了。当时我们就估计是否和我的父亲一样，死前出现一个“回光返照”。说这话时才一个星期多点，果然不出所料，今天大舅就走了。
    母亲也快80了，患有心脏病，不能过于悲伤，来时就吃了10粒救心丸。她和大妗子呆了一会，我们都动员她回家去，免得犯病。她在我的妻子护送下，坐着孙女开的车回家了。这是她第一次坐孙女的车，想来必有很多感慨吧！
    我留下来，协助表弟处理丧事。
    下午，我在账房先生的屋里闲坐时，突然发现一个用旧挂历的光面做封面、用白线缝起一个16开的本子，上面有用蓝色圆珠笔复写的东西，我好奇地打开以后，原来是大舅一年前写的《一生经历回忆录》。
    此前我不知道大舅上过学，不知道他会写字，不知道他会写这样好的字。今天让我目睹了。
    我从小就影影绰绰地知道一些关于大舅和妈妈小的时候的一些事情，但只是只言片语。妈妈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始终没有和我们讲过。是她的记忆力不好，还是羞于开口，或是怕影响到对她和各位长辈的尊敬以及对待他们的态度？
    看来，大舅以前也很少和表弟、表妹讲过这些事情。但我猜想，人到末日的时候会有预感，一定会有的。因为2003年初的时候，即将81周岁的爸爸外表看还很好的，但他突然和我说：“今年我可能过不去了。”我以为他是开玩笑，就说：“瞎说啥，这不挺好的吗？活到90不成问题。”爸爸说：“哪活到那时候了？我感觉今年腿明显见软。”就在那年的国庆节前一天。父亲因心肌梗谢世。大舅可能也觉得大限将至，所以在去年的腊月二十五（公历2月3日）匆匆起草并复写完这份《回忆录》。
    在这份回忆录中，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知道了妈妈的一些从未和我们讲过的“隐私”。
    妈妈比大舅小3岁。她16岁那年（1942年阴历七月十四），她的53岁的父亲因病无钱医治而死。次年，我的姥姥也没和大舅商量就给她找了个婆家送走了。而姥姥自己带着一个3岁的女儿，丢下19岁和9岁的两个儿子随一个姓蔡的离家出走。大舅从外做工回家看到被丢下的二舅，就领上二舅，到很远的地方找到我的妈妈，再领他们姐弟二人辗转几十里地费尽周折找到那个姓蔡的家。带他们找到这家的八路军游击队员一看此情况和姓蔡的当初说的不一样（他申报户口时可能说就他和我的姥姥及我的二姨三口人），便把我的舅舅和我的妈妈三人叫到屋外说，你们想让他们活还是想让他们死呢？我大舅问死活怎么办呢？他们说要让他死就把他活埋了（我估计那个姓蔡的就好像犯了我们现在讲的拐卖人口罪似的——作者注），如果要活还让你妈妈回去带你好好过日子。我妈妈说把老蔡活埋了我妈跟我们回去。人家说不行，要活都活，要死都死。当时我大舅说还是让我妈回去吧。就这样，他们随我的姥姥回到了出发地的火车站。在我大舅回到原来的家联系回来时，我的姥姥就带上我的妈妈和二姨、丢下二舅出走了。再后来她和一个电厂的厂警结婚，生下我的老姨。从此我大舅带着我的二舅便流浪了12年。我的母亲仍旧回到原来的婆家，生下了我的姐姐；解放后不知什么原因离婚，经人介绍和我的爸爸结婚。地震时，我的姐夫和一个外甥女震亡，我的姐姐带着一个男孩再婚。这对妈妈的打击一定很大很大。但妈妈只字未提过。妈妈我知道你的心灵创伤一定很大很大！
    我得到这份《回忆录》，真的如获至宝。因为我在爸爸生前利用住院陪床的机会听他讲了他的身世，我边听边用本子记录下来。爸爸当时讲得很兴奋。可是，妈妈的嘴巴始终那么严密。现在不用她说，我取捷径打开了尘封的历史，让我有机遇掌握了妈妈的一些“隐私”，与她的过去有了零距离的接触。
    妈妈，我终于更深切地了解了你。你是那样的不易。你的嘴那样的严实，可是你的精神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啊！我现在终于明白，我的二姨为什么不顾年大体弱，经常托着病体去看你。大舅的这份《回忆录》本来是写给表弟表妹的，但他哪里会想到会让我看到。晚上，我拿着这份《回忆录》回到家中，对女儿说：“你上午问的问题终于有了圆满的答案。这就是你舅爷写的《回忆录》。有时间好好看看吧！”
    大舅，你安息吧，我一定会把看完你的《回忆录》所得到的启示换化成更加善待你在《回忆录》中一再提到的“我的大妹妹”——也就是我的妈妈的力量，让你在九泉之中少一份惦念，多一份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