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你，我就不会迷路

　　清晨醒来，看见闭了头月份斋的母亲坐在小卧室里面，她的身边酣睡中我的女儿和儿子，小小的空间里面弥漫着温馨。我不知道今天母亲怎么没有休息，从凌晨四点多起来，应该是困倦的。阳光就像从喷头里面出来的洁净的水流，沐浴着世俗的小屋。看着熟睡的孩子，我也想起自己曾经也是这么躺在父母亲的怀抱里面酣睡。那时候我的梦境里面，可能没有暴风雨。
    还没有来得及问，母亲就说他梦见了父亲。她的话让我感到悲哀，这么多年了，我在浑浑浩浩中度过，很少想到已经去世的父亲。十四年的春秋，我在镜子里面看到了自己的苍老，却在心里面模糊了父亲的模样；我在享受孩子们可爱的叫唤的时候，却疏淡了对于父亲的思念。
    母亲要我在回家的路上，给她买几个鸡蛋。我知道在母亲的心里面，父亲一直是须臾不离的。在她孤单的时候，可能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父亲。父亲在世的时候，总是在闲谈的时候，语重心长地告诫我们，一定要善待母亲，就说母亲是被没有生养的外婆收养的一个孤儿，从十六岁来到了我们的家。父亲没有说母亲跟着他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我只是记得，父亲在和母亲开玩笑的时候，就说母亲刚刚娶进来的时候，个子很小，每次擀面条就站到一个木墩上面。在我的想象中，他们就像是在玩家家的大孩子，心里面满是对于美好生活的憧憬，怎么会有对于困苦的感慨呢。
    母亲是要以穆斯林的习惯，用这几个鸡蛋来纪念父亲的。小时候经常看见父亲叫母亲这么做。母亲把单数的鸡蛋洗干净，再在菜刀刃上轻轻磕开蛋壳，把蛋清和淡黄一起盛到洁净的碗里面，煎出来，分成小块，分给家里面的每一个人。那时候我们知道，父亲一定是又梦见了他的母亲。听母亲说，父亲长得很像我的奶奶，他和奶奶的感情非常好。奶奶是在六十一岁的时候去世的，她是躺在父亲的臂湾里去世的。也许是奶奶去世早的缘故，父亲对于自己的寿命似乎也有一种预感，他经常谈论到去世。父亲是在六十二岁的时候去世的，只比奶奶多了一年。他是在我们给他按照穆斯林的习惯念了“讨白”（祈祷辞）之后去世的，按照穆斯林的习惯，父亲的去世是一件幸运的事情，念了“讨白”之后，他就是一个洁净的人了，会少受拷问和罪责。不管怎么说，我觉得奶奶和父亲都是幸福的，一个合眼在自己疼爱的孩子面前，一个是安息在信仰的光泽里面。
    我担心繁杂的工作会忘了给母亲买鸡蛋，就叫醒了女儿，让她去买鸡蛋。父亲的忌日快要到了，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要纪念父亲，请人诵读《古兰经》，为父亲祈祷，为父亲告罪。父亲是一个劳碌了一生的人，他是长子，肩负着家里面的重担。土改的时候，我们家被划为了富农，由于家庭出身不好，爷爷经常被批斗，一家人在村子里面只能低头做人。其实，我们家那些财产都是父亲他们白手起家，辛辛苦苦挣来的。可是命运捉弄人，他们的心血不但没有换来幸福的生活，反而成为了又一轮苦难的由头。在生产队里的牲口里面，就有好几个是我们家的。看着那几个在村民们的皮鞭下面任劳任怨地劳动，直到老去病死的牲口，我的心里面就感到疼痛。父亲说牲口也是有感情的，它们是人的伙伴。是啊，在父亲的心里面它们就是与他一起抗争苦难人生的伙伴，看着自己的伙伴受罪，父亲的心里面一定非常难过。可是在那样的时代，他和他的伙伴只能忍气吞声了。
    母亲说穆斯林纪念亡者，不一定要奢侈，心诚才是最重要的。心诚的话，就是炒一个鸡蛋也是会被真主回赐的；心不诚的话，就是宰一头骆驼也是不会得到真主的喜欢的。这个朴素的理念一直植根在父亲的心里面。马厩的门口住着一个老太太，她原来是汉族，是一个五保户，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成为了回族，而且是一个比较虔诚的穆斯林。听说她年轻的时候是一个出了名的积极分子，村子里面好多人家都遭受过她的迫害，像我们这样的“帽子”家庭就不用说了。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她的恶迹。有一天，我和几个同学就去骂她。晚上回家，我被父亲狠狠责备了一顿。那个老太太去世的时候，父亲正在当清真寺的学董，他带领大家体体面面地送葬了她。那时候，我怎么也不理解父亲为什么会那样做。
    十二岁的女儿穿上了她心爱的裙子，梳洗着准备去买鸡蛋。五岁的儿子赤脚把我送出了家门，从五楼下到一楼，我还听见他在说再见。昨天下了一场雨，碧空如洗，迎着阳光的眼睛有些酸涩，朦朦胧胧地感觉那场雨还没有停下来。
    父亲，人生的道路多长才是尽头呢？有了你，我就不会迷路了。